凡煙小說

第107章 海城霓虹(八十七) 憤怒

關燈
第107章 海城霓虹(八十七) 憤怒

教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權杖重重敲擊石磚,發出沈悶的“咚咚”聲。

“同胞們。”

他並沒有擺出對敵的姿態,轉而面向那些還未獲得“賜福”的鱗人, “看到了嗎, 普路托人在恐懼, 恐懼我們尋回最初的血脈,他要阻止我們偉大的功業,到了這一刻,你們還要繼續軟弱嗎?”

教首的語氣慷慨激昂, 原本用怯懦眼神看向陌生來者的鱗人在他的煽動下紛紛揚起頭顱。

他們面對著周祈, 緩緩移動腳步, 擋在教首面前, 不知道是誰先小聲喊了一句, “誓死保護教首大人!”

緊接著一呼百應, 他們赤手空拳,用身體組成一座城墻,試圖阻擋陌生人的去路。

周祈看著他們愈發決絕的目光, 第一次有了棘手的感覺,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將矛頭對準一群被煽動被蠱惑的普通人。

他的視線越過幾十個人頭落在面容蒼老陰鷙的教首臉上, 對方露出挑釁般的笑容。

“孩子們, 來到我身邊吧,讓我為你洗禮, 一同接受寂滅之火的賜福,掌握神主賜予我們、流淌在我們血脈之中的偉力,將敵人趕出我們的地盤。”

鱗人們緩緩後退,匕首在他們之間傳遞,血液滴落在火堆中, 燃燒著的黑色火焰猛然膨脹。

就像教首說的那樣,鱗人的力量蘊藏在他們的血脈中,他們不需要通過冥想建立精神領域,敕印完成後周祈將會獨自面對幾十個掌握寂滅之火的秘術師。

還有更重要的,他們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歸零教團毀滅弗洛利加的幫兇。

“你們都被他蒙騙了。”

周祈沈聲道,“他所追奉的神明並不是壁畫上的那一位,並不是你們所認為的‘先祖’。”

那些鱗人擡頭看他,周祈繼續說,“不要接受賜福,那是一場騙局,他在利用你們的弱點,利用你們現在的處境……”

“先生。”

一個看著較為年長的鱗人打斷他的話,“既然您知道我們的處境,也就該知道,我們沒有別的選擇,我們現在需要一位神明的眷顧。”

“即使代價是包括親人和同伴在內的所有人的生命?”

周祈的聲音越來越低沈,“毀滅只會帶來虛無,絕不會重塑你們的命運,這是一條錯誤的道路。”

碎星者劃過周祈的指尖,他操縱著血珠在空氣中繪制出一個巴掌大的符號,虛幻的街區入口在身後出現,他讓開道路,對那些鱗人說,“到這裏來,我會帶你們安全地離開。”

年長者眼神堅毅,“您說我們選擇的是錯誤的道路,讓我們不要接受賜福,難道您可以改變這些,改變所有鱗人的命運嗎?我們跟隨您離開,明日,明日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麽?輝刃衛隊的大炮和步槍?”

周祈啞然,這已經不是他可以回答的問題了,或許他的工廠可以挽救幾百個鱗人的生計,但普路托大陸還有無數個瑪希諾部族,他的能量還不足夠去改寫一個民族的未來和命運。

他的沈默給了歸零教首可乘之機,他高舉手中權杖,肅穆莊嚴的聲音不停回蕩著,“很好,同胞們,你抵擋住了邪惡力量的蠱惑,我已從火焰中聆聽到神主的讚賞,來吧,舉起你們的手掌,神主的賜福將會填滿那道傷疤!”

幾十名鱗人的身軀將祭壇之上的火堆遮擋得嚴絲合縫,周祈如果想和之前那樣通過殺死弓形蟲破壞儀式,他不可避免的要傷害到那些人。

他們紛紛按照教首所說,將流血的手掌舉過頭頂,誦念著那三句禱文,眼神空洞,表情僵硬而麻木。

周祈終於親眼目睹了賜福的全部過程,火焰中湧動的黑色物質鉆入密密麻麻的弓形蟲中,肥碩的蟲子像被操縱的提線木偶,游動著進入一道道流血的傷口。

緊接著,攜帶有黑色物質的弓形蟲快速找到這些人的魂質,頃刻間,絲狀的黑色物質如同病毒般蔓延開來,並一直延伸至腦部。

手掌的傷疤被黑紅色的光填滿,他們的眼球也被絲狀物分割成為兩個,共同擠在眼眶之中。

那一瞬間,周祈能感受到,眼前這些人的模樣雖然沒有發生變化,但他們已經不再是他們了。

完成了賜福的鱗人看向對面的不速之客,代表毀滅的寂滅之火在他們分裂的眼球中醞釀。

周祈不想放棄,碎星者切換形態擋在身前,但當那無數道火光真正向他襲來,他似乎聽見碎片中那些魂質痛苦的吼聲,如果不離開,他可能真的會被燒成一堆灰燼。

他緊咬著牙,最後看了一眼祭壇上的教首,對方臉上掛著輕蔑,輕輕揮動權杖,剛剛完成賜福的鱗人開始躁動,他們的精神領域開始變得動蕩不平。

周祈意識到了什麽,快速退回身後那片虛幻的街區,入口關閉之前,他看見那些人腦部的魂質不停膨脹,最終整個腦袋炸開,火焰和其他紅的白的物質一起向四周濺射開來。

……

**

周祈帶著覆雜的心情離開銀貝殼街,弗洛利加在下雨,廢棄鋼廠滿是泥濘。

或許是近百人在自己面前炸開頭顱的場面太過刺激,周祈突然感覺特別累,這種疲憊的感覺掏空了他全部的力氣,他隨手扔下碎星者,然後向後一躺,像個流浪漢一樣倒在淤泥之中。

年長者最後的質問還在耳邊回蕩,周祈在雨中勉強睜開雙眼,這個世界的夜晚連一絲光亮都沒有,無邊的黑色天幕填滿他的視域,也填滿他的心臟。

周祈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麽難過,為那些被異端教團蠱惑而獻出生命的鱗人?為他們生前痛苦到麻木的眼神?還是為了那個看著那麽多人在眼前喪命、卻只能落荒而逃的無能的自己?

雨水一刻不停地落下,打濕他的頭發,順著眉骨劃過眼角,從臉頰上滾落,最終融進他身下的泥濘。

背後有骨碌碌的聲音響起,一柄黑色的大傘替他遮住飄搖的風雨,周祈轉動眼珠,看見輪椅上的老師和為他撐傘的妹妹。

萊納爾先生命令帕爾瓦娜,“去把他給我拉起來,然後替我朝著他的臉狠狠揍一拳。”

帕爾瓦娜只執行了前半句話,他把周祈從地上扶起來,青年呆呆地坐在水坑裏,頭發和外套上滿是泥水,看起來臟兮兮的。

帕爾瓦娜的眼神一刻沒有從他身上離開,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覺得亂七八糟的周祈比平時的周祈更加吸引他的註意力。

“您……為什麽不讓我通知凈化獵人?”

周祈垂著頭,聲音比雨滴還要悶。

“凈化獵人來了就能改變事情的結局了嗎?”

萊納爾問他,“這些人活下去,其他人就不會死了嗎?”

周祈沈默,萊納爾又說,“我不知道你現在這副樣子是想做什麽,為那些死掉的人傷心嗎?你憑什麽替他們傷心,他們每一個人不都是帶著堅定的信念奉獻自己的生命嗎?”

“還是說你覺得他們可憐,覺得他們本不應該遭受這樣的苦難?”

他的話比碎星者的鋒芒還要銳利,周祈將頭埋得更低,甚至不敢去看他。

“收起你假惺惺的眼淚。”萊納爾說,“你知道你這個人身上最大的毛病是什麽嗎?是你總帶著傲慢的姿態去審視所有人。”

傲慢?我?

周祈終於願意擡頭,用茫然的眼神看向萊納爾先生。

一把傘無法為三個人擋雨,雨水灑落在萊納爾的肩膀上,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皮大衣滑落,他指了指撐傘的女孩,沈聲開口,“你可憐他,所以你把他帶在身邊,像個救世主一樣為她安排一切。”

“你可憐我是個殘廢,所以哪怕我說的話再難聽,你也什麽都不會說,還願意忍受著我的脾氣做我的助理。”

“你可憐那群鱗人被人利用,傻傻地為不明身份的教團奉上生命,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可你憑什麽可憐我們?”

萊納爾面無表情地說著,“憐憫是一種惡劣的情緒,它不應該出現在人類身上。”

“而你,孩子,你總是讓我有一種感覺,好像在你眼中,我、他,還有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我們在你眼裏不過是故事裏,是電影中那些被虛構出來的東西,你把我們,把身邊發生的一切都當做一場游戲,你用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我們,從不曾真的將自己當作我們的一員,你所作的一切行為都像是在進行一場扮演。”

“並且這是一場失敗的扮演,因為一個真正的人類不會為剛剛發生的事感到難過。”

周祈臉上也沒有表情,他甚至顧不上糾正萊納爾那些話中的“錯別字”,楞楞地問,“那您告訴我,我應該感到什麽,我應該以什麽樣的心態去面對?”

“你應該憤怒!”

萊納爾猛地伸手抓住周祈的衣領,朝他吼道,“秘密教團不過是支配者的提線木偶,一切都是支配者對人類的愚弄,我們應該憤怒,應該去咆哮,去反抗,去打破這一切!”

“這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應該擁有的態度。”

他的聲音很大,周祈感覺自己的耳膜都在因為這些怒吼而震動著。

“人類的命運與每一個人息息相關,我從不認為這循環往覆的歷史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鬥爭,這是一場持續千百年的,人類與神明之間的鬥爭,倘若你擁有常人難以想象的偉力,你就該肩負起更大的責任。”

弗洛利加的雨越下越大,萊納爾的咆哮如同擂鼓,周祈在雨中安靜地坐著,冰涼的雨滴都因為那位先生的話語而變得滾燙沸騰,他感覺自己的思維被燒灼著,心態在某一時刻悄然發生了改變。

也許從來沒有過真正的黃金拂曉,就算有……那也不重要了。

萊納爾先生說的對,如果他擁有一片正在醞釀之中的輝光,那他就應該為這個沒有日月星辰的世界做點什麽,至少應該……

不再躲藏。

作者有話說:黃金拂曉,你們的名字小周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